近来,从事新闻教育的教师是否应该有媒体从业经历成为新闻界的关注热点之一。何志武《新闻教育面临的几大困惑》(《新闻知识》2006年3期)等文要求从事新闻教育,尤其是从事新闻采访、写作、编辑、评论与摄影等新闻业务教育的教师要有传媒工作经历。要求从事新闻教育尤其是新闻业务教育的教师应该有传媒工作经历,这样的主张本不新鲜,类似的主张早已见诸一些教科书与论文,有的还要求从事新闻业务教学的教师必须有不少于8年甚至10年的媒体工作经验。 早在20多年前,中国写作学会就呼吁教授写作的老师自己必须“下水”,只有自己善于写作才能够教学生学习写作。其实,这些提出新闻教育师资要有媒体从业经历的呼吁仅仅反映了一个现实问题,即目前正有大量的从未在媒体工作过的教师在大学课堂上向学生教授如何从事新闻工作,尤其是如何进行新闻采编工作。如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只有两位教师从新闻单位调入。从事新闻教育的教师以具有一定的媒体工作经验为上。但是,从业经历不能代替新闻教育。中国人民大学有一位女老师从未在媒体工作过,但新闻编辑课却讲得颇受学生欢迎。 因此,要求教师要有媒体经历仅仅反映出新闻教育的表象而不是实质。
新闻教育对合格师资的要求绝不能仅仅止于媒体的从业经历。首先,新闻教育是综合的,事涉多元。作为一位合格的记者、编辑,除了亲身新闻实践,还离不开各种各样的素质与能力:一个合格的新闻工作者能够没有坚定的政治立场吗?能够没有社会理想与职业理想吗?能够缺乏正确的道德观与社会责任感吗?能够没有扎实而广泛的知识积累吗?能够缺少与同事的沟通与合作能力吗?目前新闻院系培养的学生写文章错别字、病句满篇。新闻教育如果连学生的文字关都解决不好,更遑论其他?新闻工作事关社会的政治、经济、法律、科学、文化等等,一个人进入新闻大门而必须学习的东西实在不少。其次,新闻教育是系统的,事涉多头。从事新闻教育,除了师资,还需要教材、教室、实验室(应该包括校内的实验室与校外的媒体),更重要的是离不开教育的接受者——学生。学生的个人情况千差万别,每个人在思想、性格、经历、知识等方面均会存在差异。教育是教与学的有机结合。离开教,固然难以学;但脱离学,教必然无的放矢,只能够成为空谈。而这些对新闻教育的要求显然已经超出简单的媒体从业经历。
那么,现实对新闻教育合格师资的关键要求应该是什么呢?答曰:了解新闻工作,熟悉新闻工作。熟能生巧,只有了解、熟悉新闻工作,才懂得新闻工作的要害与有关细节,为教好学生如何从事新闻工作,如何进行新闻采访、写作、编辑、评论与摄影创建一个重要的基础。那么,我们怎样才能够了解、熟悉新闻工作呢?最好的办法当然是进入媒体内部进行工作。但是,最好不是唯一,通过与媒体保持密切的联系,到媒体内经常长期地进行新闻实务操作学习也可以达到目的。中国人民大学的那位女教师走的其实就是后面的这条路。
既然只有了解、熟悉新闻工作是从事新闻教育工作的重要基础,那么,在我看来,当前我国新闻教育有两大重要缺陷急需破除:
一是教师自大狂。目前,新闻教育无所不能的思想颇有市场,以为只要教师有媒体经验,有硕士、博士等学位头衔就可以培养出合格的师资,以为只要教师有了新闻媒体工作经历,媒体就会放弃对我国现有新闻教育隔膜的印象。其实,教师不过是学生的引导者。好的老师应该能够帮助学生树立正确的人生观与职业理念,激发学生的专业热情、职业兴趣与学习热忱,调动学生的新闻实践动力,能够准确地指导学生实习并解决新闻实践中遇见的专业困难。教师并不能够包办一切,优秀的新闻工作者更多的受益是来自自身的新闻工作。新闻工作需要悟性。我国历来有“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文选》烂,秀才半”的经验之谈。我们应该高度重视阅读、体验在培养学生采编能力中的作用,充分调动学生学习的主动性,教育学生从读报、读刊、听广播、看电视与新闻实习中学习如何采编,培养学生的自学习惯,向学生授之以“渔”而不仅仅是“鱼”。教师并不能够包办新闻教育。
二是课堂自大狂。新闻教育无所不能的思想还表现为,只要教师有媒体工作经验,有硕士、博士等学位头衔就可以培养出合格的新闻人才。其实,一个人即便在媒体工作10年以上,但只要离开媒体一两年,也会与不断变化发展的新闻工作有所隔膜。因此,新闻教育的关键不在于师资有无媒体工作经历,而在于我们的新闻教育是否与新闻工作紧密相连。我国的一些新闻院系将新闻采写变成了两门课,采访、写作、编辑、评论与摄影每一门课课堂讲授竟然均达48课时之多,有的还要加上20学时的实验课。于是,我们只看到老师脱离火热的新闻现场在课堂上喋喋不休地大谈新闻业务,这不是闭门造车又是什么呢?这样的教育又怎么能够不事倍功半呢?课堂上怎么能够培养出合格乃至于优秀的新闻工作者呢?理想的新闻教育应该“前店后厂”:老师简单地讲授新闻工作的要害,然后让学生赴新闻一线采编,回头再结合学生的新闻工作实际如实习归纳工作要点与细节。
2006年7月,《中国记者》期刊编辑部一位姓文的女编辑在与我电话沟通中说:大学老师写的论文太复杂,期刊的记者、编辑、读者看不懂。新闻业务工作重在实践,道理是朴素的。当前我国新闻教育问题的关键是教师脱离新闻现场,对如何采编新闻讲得太多,做的太少,有纸上谈兵、夸夸其谈之嫌。同时,我国的新闻教育还无法满足社会对多样化、专业化新闻人才的需求。为什么不少媒体不愿意接收新闻传播学专业的毕业生呢?原因虽然众多,但与新闻工作的范围宽广是息息相关的。从事经济报道的记者、编辑,我们现有的新闻院系能够单独培养吗?不能。新闻院系现在无法大规模培养的新闻人才还有许多,如从事法律、自然科学领域报道的记者、编辑。显而易见,培养出适合我国传媒的合格专业人才,需要新闻院系与其他专业教育机构、传媒共谋合育。当前新闻教育的重点应该放在对复合型新闻人才的培养上,少找本科生,从各个专业的高年级学生中选拔人才到新闻专业学习,扎扎实实地搞好硕士研究生教育;培养记者、编辑要多到新闻单位实习,课堂讲授最好不超过一年时间。
造成我国新闻教育与新闻单位的新闻工作出现脱节主要有主客观两大因素。就学校的主观原因而论,现有的教育评价系统要求从事新闻教育工作的教师必须源源不断地生产高水平的学术论文。这样的教育“游戏规则”对形而下的新闻业务论文是排斥的,有丰富媒体经验的教师在现有教育体制下往往会活得比较累,个人价值难以充分实现。而那些根本不懂新闻工作的教师却可以通过传播学一类的量化研究活得有滋有味。就客观因素而论,目前我国新闻教学单位与新闻单位之间在关系上并不平等。新闻单位拥有远程教学单位要多得多的社会资源。实际情况是,为了学生的新闻实践等,往往是教学单位有求于新闻单位而不是相反。因此,目前我国新闻教育的问题有着非常复杂的社会因素,根本不是教学单位自己能够解决得了的,也不是教师是否有媒体从业经历所能够予以根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