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黎明前最黑暗,20多年来,我甚至没在这个时候睁开过眼。然而,一阵铃声吵醒了我。“懒虫,起床啦;懒虫,起床啦。”上铺青蛙闹钟呱呱地叫了起来。楼上仍是一片寂静,孩子们翻了个身,按下闹钟,又静静睡去。
我挣扎着睁开了双眼,半个大脑还沉浸在梦魇当中。起床时间是孩子们自己定出来的,刚到这个家时,我就注意到了贴在门口的作息时间表:“5∶30起床,6∶00扫院子,6∶30-7∶00吃饭,7∶00上学……”
不好,5点半到了!好像一种什么力量支撑着我,“噌”的一下从床上一跃而起,并以最快的速度洗漱。
闹钟叫了3次,楼上依然没有动静,我赶快上楼去一个个将他们叫醒。“噢,我第一!”8岁的贝贝开心地跑到女孩子的房间,炫耀着自己的第一名,而最小的蓉蓉也不甘落后,一着急穿反了毛衣,得到了大家的取笑。于是,新的一天就在孩子们快乐的笑声中开始了。
简单洗漱后,贝贝和晶晶扛起扫帚出了门,去扫院子里的落叶。晶晶虽然个子不高,却比贝贝大好多,细心的他俨然如大人般包下家中所有的家务事,我想过去帮忙也被他们阻止了。
做饭是当妈妈的基本功,平常我在报社也会饶有兴趣地给自己做一顿丰盛的晚餐“补补”,但在这里一次要做8个孩子吃的饭,我就无从下手了。
“不行,面少了!”在晋妈妈指导下,我开始为孩子们做早饭,吃面条。从烧开水到打卤汁,我一直处于手忙脚乱当中,不是面放少了,就是盐放多了,弄得厨房一团乱。
“这是需要经验的。”最终我不得不将掌勺大权还给了晋妈妈,而这顿早饭也因晋妈妈及时相救才得以完成。
吃过早饭,我站在门口为孩子们系红领巾、检查书包、整理衣服,直到目送他们一蹦一跳地离去。顾不上休息,紧接着又牵着两个最小的孩子去上幼儿园。听说我是“代妈妈”,幼儿园的阿姨们虽然心存怀疑,但仍把我看成是他们的家长,和我交流了他们在学校的学习情况。
记得小时候,我最怕妈妈去学校和老师沟通,每到此时,我都变得特别乖巧,站在一边,默默祈求老师不要向妈妈“告状”。看着蓉蓉瞪着大眼睛看着我们,似乎有些许我当年的恐惧。
“蓉蓉最棒了!”远远的,我竖起了大拇指。蓉蓉看着我,马上高兴起来,立刻拿起书认真朗读。我悄悄退了出来,仿佛蓉蓉就是儿时的我,而我便是那时还年轻的妈妈,我的妈妈。
回到家,和晋妈妈一人吃了半袋饼干,算是打发了早餐,紧接着便去买菜。所谓买菜,并不是真的到菜市场去买,而是由儿童村统一采购回来,各个家庭在每个星期固定的一天来选择购买回家。据村长介绍,这样大大节约了日常买菜的成本,可以将省下来的钱用于孩子们更需要的地方。
“萝卜2斤,白菜4棵,冬瓜两个……”不一会儿,我和晋妈妈便抢购到整整10袋菜,晋妈妈的车放得满满的,我手里提着两袋,扶着车筐,蹒跚地往前挪步。
看着我气喘吁吁的样子,晋妈妈笑笑说:“今天买的不算多,还不够孩子们吃呢,到了周末,我可能还要出去买。”我又想起了我的母亲,每个周末,她也会到市场买很多菜,变着法地给我做好吃的,看着她大包小包地提回来,我很不以为然,也从没想过去帮帮妈妈,直到今天我才知道,这一路过来实在是很辛苦。妈妈,对不起。
分类整理好买回来的菜,吃完午饭,我们才得以休息一会儿。从清晨5点半到下午1点,一刻也没停歇的我,一下子瘫软到沙发上。
“我们每天都是如此,有时候还要洗衣服,忙得连中午也不能休息。”晋妈妈看出我的疲乏,笑笑说,“当妈妈的确很辛苦,当个好妈妈就更辛苦。”
此时,二儿子叮咚拿着文件走了进来,打断了我们聊天。叮咚是一岁时被医院送来的弃婴,那是晋妈妈来村第二年,也是唯一一个由晋妈妈从小拉扯大的孩子,他和晋妈妈的感情,自然也就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了。
“妈妈,您帮我去公证处开个出生证明。”叮咚很随意地跟晋妈妈说道。叮咚开出生证明,是出国读书用的,家里那台“marimba”的庞然大物就是他的。他从两三岁时就开始学音乐,为了支持孩子的爱好,晋妈妈每天骑车40多分钟去接他放学,然后再送他去学琴,风雨无阻,十几年如一日。叮咚终究没有辜负妈妈,在国际各大比赛中连连拿奖,现在也因为成绩突出,儿童村总部决定送他出国留学。
“不去,自己的事自己做。”晋妈妈看也没看他,平静地答道。
“可是我没时间。”叮咚不依不饶。
“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要做。”晋妈妈仍很平静地说。
可能叮咚觉得妈妈太难说话了,便换了话题:“好好好,我自己去,那您帮我决定,去奥地利的哪所学校好呢?”
“自己的前途,自己决定!”还是那句话,晋妈妈斩钉截铁。
“您怎么这样,我能决定对吗?万一我的决定错了怎么办?您能负责吗?”叮咚有些急了,晋妈妈的脸色也越来越不好看。在一旁坐着的我觉得有些尴尬,便站起来调解道:“叮咚,和妈妈好好说,别发脾气……”
“你说说,这两所学校各有什么优点啊?”晋妈妈转移了停留在叮咚身上的目光,坐了下来,突然用很柔和的话说道。真是大出我的意料,我也跟着坐回原位。
“这所学校有名,但老师不怎么样;另一所学校老师好,但只是个州立大学。”叮咚的态度也软下来,开始耐心地和妈妈解释。
“那你出国的目的是什么呢?”晋妈妈接着引导。
“当然是把打击乐学到最好,成为有名的音乐家啊。”叮咚高兴起来,眼睛里放射着希望的光芒。我也突然想起来,刚才参观家庭时,看到墙上孩子们写下的心愿,叮咚是这样写的:“我的理想是出国留学,为这一天,我足足等了两年。”
“那你应该知道选哪一个学校了吧?”晋妈妈也露出了她标志性的笑脸,温柔地说了声“去吧”。
他们就这么和好了?叮咚知道选哪所学校了?我反到糊涂了。
“其实我最担心的孩子就是叮咚,”晋妈妈望着早已空荡荡的门槛,眼里充满了惆怅。“可能是跟我在一起久了,这孩子变得越来越没有主见,他马上要离开我去那么远的地方,我真怕他遇到困难应付不来。”
“让孩子们自己去处理自己的事。”突然间,我明白了晋妈妈昨天跟我说的一番话。
原来,妈妈是如此地用心良苦,可怜天下父母心。
晚上,听着孩子们入睡后均匀的呼吸声,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放电影似的现出一幕幕:童年时每天早上在我耳边读书的爸爸,上学时每晚等在路灯下接我回家的妈妈,7年前开始在外游学时每晚守候在电话旁的爸爸妈妈……眼泪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