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重庆市有一群“田坎记者”和“巷子记者”,重庆晚报首席记者周立便是这样一个喜欢跑基层的“百姓记者”。
她言词尖锐,做事泼辣;她曾攀爬紧邻万丈深渊的6000级天阶采写古稀老人的惊世绝恋,也曾冷对采访对象的胁迫挺直腰板维护新闻正义。8年记者生涯,采写了一大批具有全国影响的新闻稿件,代表作品有《山村老师挖煤资助贫困生》、《爱情天梯》、《八岁女童撑起一个家》、《生命中的红舞鞋》、《大巴山深处,那些黎明前的火把》、《活埋六天七夜,少女奇迹生还》等;曾获中国新闻奖二等奖、全国晚报协会新闻奖一等奖以及重庆市好新闻奖等各种奖项。在最近3年的“感动重庆十大人物”中,其中有12人是在她的笔下诞生、感动重庆的。这个会计专业转行的女记者说:“只有和普通人同吃同行同住,才能真正体会他们的酸甜苦辣,才能发现最真实的东西,也只有真实的东西才最感人。再苦再累再远也要到现场,我拒绝‘脚底以外’的新闻。”
戳穿“谎言” 与老师一起下井
2005年12月,重庆晚报首席记者周立的《山村教师三年挖煤资助贫困生》一文在晚报发表后,立刻在全国引起轰动,国内各大媒体纷纷转载,文章并且获得第十七届中国新闻奖二等奖。
新闻报道的是重庆山区的一位村小教师叫刘念友,为了资助贫困生,他数十年从自己微薄的工资中挤出钱来,给孩子们买文具,买衣服。为了资助更多的贫困生,他将“爱”发挥到了极致——利用周末和假期,瞒着家人和校方下井挖煤。周立说,这则新闻除了题材本身带给人的震撼外,该文最成功之处便是,整个采访过程,作者都完全将自己融入到这个挖煤老师的生活中去了。
周立:当我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乡村教师,竟然为了帮助贫困学生,自己跑去煤矿,下井挖煤,供孩子们继续读书。于是,我和一名摄影记者决定立刻动身前往采访,那时正是2005年的冬天,天气特别的冷。12月9日,我们来到故事的主人公刘念友的工作所在地——开县北斗村小学,刘老师的家在北斗村中心校,距离北斗村小学有两个小时的路程。他挖煤瞒了我们3年,北斗中心校校长陈银山告诉我说,1977年刘念友工作以来,多次放弃到中心校的机会而辗转无数村小。哪里没人去,他就申请到哪里,越走越偏远。
“他质朴得就像一块煤炭。”在采访过程中,不断有人向周立这样评价刘念友老师。1977年至今,从教28年,刘念友每年都在资助自己班上的贫困学生,不管走到哪里,班上从来都没有因为缺钱而辍学的学生。但谁也不知道他其实穷得要去下井挖煤的地步,而且一挖就是3年。
周立:2005年7月,因当时学校有急事,陈校长打电话让刘念友到中心校去一趟,可电话打了3个多小时,他才匆匆赶来,一脸疲惫。问他干什么去了,他支支吾吾说在走亲戚。可是大家都觉得怪异,忽然有人发现他耳朵背后是黑黢黢的,再三追问下,刘老师才不好意思地说自己其实是在挖煤。据说,当时所有在场的人一下子都愣在那里了,许久,谁也说不出一句话。而就在我们去采访的时候,他还死活不肯说实话。
不愿意说不要紧,作为重庆晚报的首席记者,周立在长期的人物采访工作实践中总结出了一条自己的个性化采访方式——与采访对象“套近乎”,终于,最初拼命隐瞒挖煤事实的刘老师架不住周立这个年轻的小记者的“感情攻势”采访方式,最后甘愿将事实全盘托出。而也就在这个时候,周立做出一个令大家都很吃惊的决定:和刘老师一起下井,实地采访。当时的周立还是个刚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还在哺乳期。
周立:一开始谁也不同意我下井,包括矿长在内,不仅因为脏,更是因为很危险。但是我觉得,只有亲自到现场去,才是真正地采访,才能够真正体会我的采访对象的生活情境。
2005年12月10日,星期六,清晨7时,重庆开县郭家镇麒龙煤矿主井。天还没亮,周立在48岁的刘念友老师以及其他工友的陪同下,一道背着电瓶、顶着矿灯,行进在狭长的主井甬道中。头顶不断淌下的水滴很快将衣服淋湿,空气也越来越差,鼓风机巨大的轰鸣声在井下回响。
周立:20多分钟后,我们便下到距洞口1500米处的一处掘井口。掘井口空间矮,要猫着身子才能活动,地上堆满先前凿下的原煤,被水泡得黝亮,潮湿闷热的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原煤气味和汗味。我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只能在昏暗的矿灯照射下,我看着刘念友老师躺在地上,娴熟地用凿子凿着头顶上方的煤层。煤块松动,煤碴掉在净是汗水的脸上,他用手抹了一把,再凿。20分钟左右,他就地休息两分钟,然后再继续。两个小时不到,我已感觉到自己头昏脑胀,仿佛有窒息的感觉,于是我只有赶紧退出了。而刘念友老师直到下午4点左右才和工友一道出井。那时,他从头至脚已变成一块“煤炭”,连鼻孔里都塞满煤灰,唯有眼仁和牙齿显出白色。山里风大,刘念友湿漉漉的身子不停地打冷战,赶紧洗个热水澡后,才在矿上的食堂开始他的午饭:两碗干饭和一份炒洋芋。
感动中国 一个教师爸爸的骄傲
2005年12月15日,重庆晚报刊登周立采写的文章:《山村教师挖煤资助贫困生》,报道了开县山村教师刘念友下井挖煤资助贫困生的感人事迹,无数读者为此感动不已。就在次日,刘念友在重庆上大学的女儿突然哭着致电记者:“我们现在才知道父亲在挖煤,还资助了那么多贫困生……” 记者了解到,刘念友老师一双儿女的学费拖了一年才缴清,他们甚至买不起基本的学习用具。为减轻家庭负担,刘念友的女儿假期去当搬运工;为节约,刘念友的儿子从不吃早餐……
周立:其实,12月9日我在刘老师学校采访的第一天,我就已经对他的生活情况感到惊讶了。那天中午,我们抵达北斗村小刘念友老师的办公室,其实也是间闲置的教室,而刘老师的寝室、厨房都在这间屋里,穿着一件劳保棉衣的刘念友正在用一个小小的电饭锅烧开水,他的容貌明显比实际年龄48岁偏大。寝室简陋得像民工房,当时是数九寒天,一块木板就是床,谷草和棕垫上放着一张千疮百孔的凉席,仔细一数,竟有38个洞,其中两个有巴掌大。见我们的摄影记者拍照,刘老师赶紧红着脸用手将破洞捂住,连声说:见笑了!老婆住在中心校,我一个人用不着讲究。刘老师的厨房只有一袋米,一把面,一包盐,一桶散装白酒,连油都没有。后来,我还在刘念友老师的电话本上发现这样一页——“吴成艮2600元、周贤坤4600元……”一共9个人,总计15000元。刘老师说这是他的欠账本,最久的已5年多了,他一定会还的。
刘念友的女儿刘久芳、儿子刘久原均就读于重庆正大软件职业技术学院。知道家里穷,刘久芳每年暑假都要去打工。一年暑假,她同时打了两份工,上午在电脑城卖电话卡,下午在超市当收银员。为了多挣钱,21岁的刘久芳甚至在批发市场当搬运工。刘久芳也哭过、埋怨过父亲:“我甚至怀疑过父亲是否爱我们。” 刘久原就读于软件学院软件开发专业,大一。入学不久,他就找到了不饿肚子的良方——中午多打些白米饭,晚上吃馒头。
周立:我在校门口见到姐弟俩时,他们双眼红肿。冬天,刘久原竟只穿了一件T恤和一件夹衣,坐在教室里都冻得瑟瑟发抖。他说自己唯一的一件毛衣洗了没干,冬天一有空就打乒乓球,这样暖和。学院的一位老师告诉我们:他们俩是学院的贫困生,但从没向学校申请过贫困补助。刘久芳2003年考进学校时,因为无法缴纳6000元学费,曾向学校申请缓交,一学年后才陆续交清。
刘久芳说,15日上午,她在重庆晚报上看到了《山村教师挖煤资助贫困生》一文。“刚开始,我觉得图片上那个满脸煤灰的乡村教师有点面熟,越往后看,心里越沉重,最后,我忍不住哭起来。我们从来不知道父亲在挖煤,也不知道他资助了那么多贫困生。” 刘久芳想立即打电话“质问”父亲,可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良久,她才鼓起勇气拨通父亲的电话。“爸爸,我看到你了!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这是女儿对父亲说的第一句话。“我们通了半小时电话,只说了几句话,爸爸不停地说对不起,我就一直在这边哭。”
周立:刘老师下矿井挖煤,很多人都误以为他是为了自己的孩子。麒龙煤矿矿长黄烈兴和工友们这样告诉我:已经3年了,每逢假期他都会来,每月可挣千多元。他们都认为,刘老师下井挖煤是因为家里有对儿女读大学,花销大。没有想到他还资助了这么多山里孩子。而当我们问那些接受刘老师资助的贫困学生,他们知不知道刘老师资助的钱从何而来时,几名贫困生却异口同声说:他有钱,有工资的嘛!
在常人眼中,刘念友资助的钱并不多,每次只有10元、20元,但对刘念友来说,10元就够他花上两周,20元就足够他家里吃一个月的肉。
周立:刘念友老师的家在北斗中心校,那其实只是个8平米方的楼梯间,除了两张床没有任何家具。一个纸箱子就是衣柜。一张课桌上摆了一小碗肥肉,刘老师的爱人李云菊说这碗肉要管半个月。我们有七八年没买过新衣服了,上学期有人说他的衣着有损老师形象,他才狠心花25元买了双皮鞋。面对我们,李云菊对自己的丈夫没有埋怨,只有欣赏。李云菊还告诉我们:他挖煤不仅仅是为了我和两个娃儿。跟他结婚20多年,再困难,他每月总要从工资中抠点出来资助给他班上的贫困生,买文具,买衣服,或存下作为他们下期学费。有的娃娃离家较远,中午回不了家,他就让妻子在家里给他们煮饭,不收1分钱。
“其实都是些粗茶淡饭,洋芋白菜而已。”善良的妻子给予刘念友老师最大的支持。“我为这样的父亲自豪。”刘久芳说,以前常常纳闷家里为什么那么缺钱,甚至还怀疑过父亲,因为父亲假期每天都外出“打牌”,一打就是一天,有一次10天都没回家。“我现在知道了,他哪里是在打牌,他分明是瞒着我们下井挖煤。”而当我们的记者要拍照时,刘久芳从箱子里翻出一件崭新的棉衣穿上,她说这是她两年来买的唯一一件衣服,价值50元,买了两个月一直没舍得穿。面对此情此景,我们不禁要问,到底是什么,让刘老师不顾自己的孩子和家庭,更不顾自己的生活辛苦,下井挖煤,最终却为别人的孩子日夜辛劳呢?
周立:北斗村是开县郭家镇北斗地区最偏远、最贫穷的山区,北斗村小距北斗中心校步行需两个多小时。在当地老师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背了时都莫到北斗去。去年,刘念友却主动申请到这里教书。整个学校就他一名教职工,要教一个三年级的所有学科,17名山里娃。开学第一天,刘念友的心就被这群孩子深深震撼:本以为开学这天,娃儿再穷也要穿得光光鲜鲜的,可他们一个个都像叫花儿。几乎所有孩子都穿着极不合身的衣服,有的衣服是用其他布料接成几截,有的能明显看出是大人的。大多数没有文具盒、文具,有的只带20块钱来交学费。于是,刘念友当即从口袋里摸出仅有的200多元,帮几个学生交清学费。当天放学后,他又匆匆赶回家,从家里仅存的300多元中拿出150元为几个贫困生买文具、买衣服。
“总不能眼看自己的学生因为没钱而辍学吧!”而这些钱,都是刘念友在当年暑假下井挖煤挣的血汗钱。
“不瞒你说,我还开过摩的。”刘念友这样告诉记者说,1998年起,一对儿女跨入高中,花费大,再加上那年他同时承担了7名学生的学费,经济压力太大。为增收,他借钱买了辆摩托车,课余时间搞起了摩的营运。2002年6月,一次小小的事故让刘念友赔了300多元,他放弃了摩的营运。“当时,两个孩子刚考上大学,教室里还有眼巴巴瞅着我的一双双渴求的眼睛,不找外快不得行。”刘念友便改行下井当矿工。从此,每个寒暑假,他都会悄悄来到附近麒龙煤矿下井挖煤。
周立:我们的采访中,刘念友多次说自己对不起妻儿。但他想得更多:我孩子就快工作了,但还有很多孩子读不起书。这煤,我还得继续挖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