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竹之体,枝枝傲雪,节节干霄,似君子豪气凌云,不屈于世俗。郑板桥论竹曰:竹,瘦劲孤高,是其神也;依于石而不囿于石,是其节也;落于色相而不滞于梗概,是其品也,若竹其有知,必能谓余为解人。
爱竹之人,视竹为知己,诗文书画,翰墨之间,写意胸中修竹。文采飞扬跃然于纸上,笔也清闲,墨也斓斑。然而,若是深谙竹意之人,便知纵是“横涂竖抹千千幅”,也是“墨点无多泪点多”。其中,文里波澜,字里机关,胸中真趣皆藏于书画之中。那挥洒于满纸的凌云之意,修竹知,爱竹之人亦知。
若竹也有灵,必抱君子之德。爱竹之人,甘愿为此德而使身心竹化、物我合一。譬如“胸有成竹”的文同,譬如“胸无成竹”的郑板桥。
文同对竹之爱,痴迷沉醉,而又超然于世俗之外。他的墨竹,虽然称绝于世,却不是为尘世而生。
据说,文同画竹,借墨娱性。一见精良楮绢,兴趣所致,捉笔便画。起初,文同对所作墨竹不甚珍惜,常被别人随意拿走,后来求画者越来越多,使他深感疲累。有一次,他看见别人乞画的帛绢在案头堆积,很是厌烦,把帛绢掷于地,愤愤道:“我要把这些东西做袜子穿了!”此言既出,一时传为笑谈。后来,他对乞画纠缠者解释道:“我以前是学道未至,意有所不适,又无法排遣,故而写墨竹以求发泄,那是我的病之所致。现在我的病已经好了,叫我怎么画呢?”
“胸有成竹”出自文同之口,而文同胸中之竹,只繁茂于自己的世界,虽然逃避厌世,却始终不失君子之德。
文同画竹,胸有成竹,而郑板桥画竹,胸无成竹。郑板桥说:“意在笔先者,定则也;趣在法外者,化机也。”“胸有成竹”强调的是“外师造化,中得心源”、“意在笔先”,这就是板桥所说的“定则”;“胸无成竹”强调的是“随机应变”、“自出机杼”,而不“墨守成规”,这就是板桥所说的“化机”。而无论是“胸有成竹”,还是“胸无成竹”,皆可说明:写意胸中修竹,写在笔端,而意在画外。
郑板桥对竹之爱,深沉内敛。读其诗文,品其书画,如闻其声,可直观肺腑,便觉其人如风中劲竹,傲然挺立。
竹,对于郑板桥,是一种情趣。风中雨中听竹之声,日中月中观竹之影,诗中酒中品竹之情,闲中闷中有竹为伴。修竹几枝,为小室一景,有情有味,历久弥新。
竹,对于郑板桥,更是一种寄托。郑板桥画竹,如雷霆霹雳,草木怒生。他心系民间疾苦,为穷苦百姓一掬同情之泪。他认为,叹老嗟卑,是一身一家之事,忧国忧民,是天地万物之事。他的胸中之竹是悲天悯人、真情真意的:“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
人人胸中自有修竹一枝。写一枝竹,便是挥洒胸中意气,意气由境遇而生,人生的境遇难免起起伏伏,而竹之状便随之形态万千。顺遂时,竹流露出“雨洗涓涓净,风吹细细香”的唯美浪漫。雨后新竹浸透水之柔美,洗尽凡心,竹的秀雅与水的睿智融和在徐徐微风之中,竹影摇曳,清香怡人。艰辛时,竹展现出“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豪迈坚韧。劲竹,立根于破岩,风雨中,依然故我。徒自抱有无人赏的高节,梢耸云霄,淡看世人好恶,厌弃随俗开花、招蜂引蝶。那节节君子之风,万古青苍翠色,便是劲竹著就的血性文章。正如郑板桥诗中所云:“乌纱掷去不为官,囊橐萧萧两袖寒。写取一枝清瘦竹,秋风江上作渔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