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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历北川,让我们感受到生命的意义

作者:本报记者 徐文君 维蔓 沈龙言 王永忠 [字体: ]

“不是因为你,我不会嚎啕大哭,痛断肝肠。

不是因为你,我不会重新打量生命,再次思考那些我以为早已懂得的问题。

不是因为你,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其实爱的这样深入骨髓,这样义无反顾。”

——摘自《南方周末》

在汶川大地震中,“北川”,这两个字已成为人们心中永远的痛。

5月27日,受中国扶贫基金会“5·12青少年关爱基金”活动之邀,记者一行从成都前往这次汶川大地震中受灾最严重的北川。自从5月20日北川封城后,除了医护人员和志愿者,那里已经不再允许外来人员进入。在中国扶贫基金会等部门多方面的努力下,记者一行走进北川。

 
□本报记者向北川中学遇难者默哀

“孩子们,我们来看你们了”

时间:5月27日中午12点

地点:北川中学

在北川中学安置点高三(一)班的教室黑板上,温家宝总理写下的“多难兴邦”几个字依然醒目地留在学校的黑板上,师生们舍不得擦去。这么多天,这4个字给师生们带来了太多的安慰和鼓励,让年轻的心重新扬起了希望的风帆。在凄冷的夜里,孩子们睡在临时搭起的帐篷里,即使余震仍然在不断出现,他们还是选择了坚强面对。

北川中学位于北川县城边1公里的一个小山坳中,是当地的重点中学,也是这次汶川大地震中损失最惨重的学校。大地震中,北川中学三栋教学楼,一栋沉陷,一栋彻底垮塌。全校2800多名师生,1200多名学生罹难,到目前为止还有200多名学生被永远地掩埋在废墟之下。

中午12点多,记者和中国扶贫基金会的一行人来到北川中学的废墟前。已成一片废墟的北川中学教学楼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断壁残垣中摆放着几束黄色的菊花和百合,我们知道,那是遇难孩子的爸爸妈妈又来看他们了。

在北川中学的废墟前,本报记者代表中华新闻报社全体同事面对废墟默哀一分钟,那是我们对逝去师生们最深切的悼念和追思。午后炙热的阳光照在废墟之上,空气里弥漫的浓烈的消毒水味中掺杂着腐败气息,四周一片死寂。那一刻,我们仿佛听见教学楼轰然倒塌的巨响和废墟下孩子们的哭喊声,仿佛看见了一张张年轻的脸庞痛苦绝望的表情。我们的眼泪喷薄而出,却不敢放声哭泣,我们怕惊扰了永远留在废墟中的孩子们。

废墟之下,孩子们的血早已经凝固干涸。真想把你们都带出北川,带出这座令人伤痛的空城。离开的时候,我们仍不住回首再回首,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再见了,再见了,孩子们,我们未曾谋面,我们远隔千里,但是请允许我以朋友的身份为你们祈祷祝福。

地震可以摧毁他们的校园,摧毁他们的家园,夺走他们的老师、同学和亲人,却无法摧毁北川中学师生的坚强意志。北川中学在地震中幸存的1000多名学生在5月14日撤离到绵阳市九洲体育馆后,被整体转移到绵阳市跃进路虹苑大厅和长虹职工活动中心安置,经过短暂时间的修整后,5月19日,高三587名应届学生被长虹公司安排到长虹职工培训中心复课,并举行了庄严的开课仪式。

据北川县有关人士介绍,目前政府将在北川拟合并重建38个学校,预计建设资金3亿多元,新校舍将全部建造为抗震级别为8级的框架结构房,抗震设防烈度达到10级,“要让孩子们住的更安全!”

“比起有些人,我已经很幸福了,我今年要报考医学院”

时间:5月27日下午1点03分

地点:北川

“阿姨,你在哪里?下午有余震,你要小心,保重。”

5月27日下午,收到这条短信的时候,记者正在重灾区北川采访,两小时以后,记者亲历了到达四川后的第二次余震,5.7级。发这条短信的人,是我们在绵竹中学采访时遇到的一个今年要参加高考的高三学生,现在,他和我们这些北京的记者已经成了朋友。

地震后,他们的学校已经成了危房,所幸的是学生伤亡不是很严重。政府妥善地把他们安置在德阳中学的校园里,继续他们高考前最后的冲刺。我们见到这个男孩的时候,他和另外两个男同学正在教室里全神贯注地学习。记者的到来,引起了他们的好奇心,他们热情地将我们邀请到教室里。当我们问到地震当天他们在哪里时,笑容在3人的脸上同时凝固了半秒钟,其中一个男孩小声而快速地回答说“在上课。”那一瞬间,记者感觉到了沟通的艰难,“那你们害怕吗?同学们都安全吗?”我们紧追着又问了一句,这一次,打开了他们的话闸子,孩子用夸张的表情同时大声说:“何止是害怕,那就是恐惧!”

在绵竹中学,地震袭来的时刻,大部分同学都在上课,但是幸运的是,他们大部分人都逃了出来,只是他们的教室却在这次地震中毁于一旦。“当时我们因为逃跑的时候太紧张了来不及哭,到了安全的地方之后,大家就彻底崩溃了,好多好多同学坐在地上放声大哭,后来有表现冷静的同学告诉我们,当时操场上的同学千奇百怪,有人好像刚从宿舍里出来,穿很少的衣服,还有的人鞋子也跑丢了一只,好笑的很,也好可怜……”孩子们看似轻松的表述,让我们心中感到无限的酸楚。

因为地震,因为有人受伤,因为有人离开,让另一位准备高考的女孩更加坚定了她的理想——“我一定要考上医学院,像我爸爸妈妈一样,当一名救人的医生。”她是来自另一所被毁中学的学生,灾难来临时,她侥幸逃脱,“地震过后,我看到很多同学的家长都陆续地来找他们的孩子,只有我的爸妈迟迟不来,我太恐惧太害怕了,而且越想越怕,我的爸爸是重灾区安县医院的院长,我的妈妈是安县医院的医生,那个医院建筑太老了,我当时想一定是倒塌了,爸爸妈妈都不在了,我使劲地哭,可是我没有办法去找他们,因为我上学的地方离家有一段距离,我看见学校旁边有一所幼儿园,天花板整块地砸落下来,那里的小朋友没有一个出来的,解放军来救援的时候,掀开天花板,上面沾满了血迹……第二天,我爸爸才来接我,我捶着他的胸口哭着说你们为什么都不管我,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爸爸无奈地告诉我,‘我来看你一眼,知道你安全,爸爸妈妈就放心了,我们太忙了。’”

女孩告诉我们,开课至今她已经两个星期没有看见父母了。可是她很安心:“比起有些人,我已经很幸福了,以前,我的妈妈总是点着我的脑壳说,不要当医生,太辛苦了。可是这件事(地震)让我决定当医生,考医学院!我现在要是医生,我就知道要做什么了,需要医生帮助的人太可怜了。”说这句话的时候,女孩的眼神中透着坚定和憧憬。

“我们能自救,让政府救需要的人吧”

时间:5月27日下午2点

地点:曲山镇任家坪村

村民母贤贵家住在北川中学校门口左侧,在废墟前自己搭的窝棚里,一家四口人刚吃完午饭,看见记者走过来,80岁的母广勤老大娘起身让座,老人的脸庞沟壑纵横,消瘦而忧伤。得知记者从北京赶来,老人赶紧让儿子打开一盒镇上发的午餐肉罐头,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小伙子,还没吃东西吧?快来,快来,家里还有饭。” 由于北川地区天气炎热,空气湿度大,记者的衣服早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次又一次,再加上早晨出发前记者只吃了一块压缩饼干,喝了一瓶水,肚子里早就饿得咕咕叫了。记者刚刚还在想,要是能吃点咸东西该多好。“小伙子,这里有米饭,咸菜!”说着大娘上前拉着记者。面对着诱人的“午餐”,记者早已垂涎三尺。在城里人看来,一碗米饭一碟咸菜算不得什么,可是在灾区北川,每人每天定量只是这一斤大米。在灾区,这些都是救命的宝!但是早在来四川之前,我们同行的记者们就已经约好,即使再饿也不吃灾区群众的一口饭,再渴也不喝灾区群众的一口水。

“不用了,大娘,我刚吃过了!”记者的回答似乎让老人有点迟疑,连忙让儿媳倒一桶清水再冲洗一下碗筷,看着这一家人的举止,记者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大娘,不是那个意思,我吃!”大娘脸上的皱纹笑开了,两颗黑色门牙露了出来。记者边吃边说:“这饭这咸菜真好吃,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泪水就着咸菜米饭,记者吃完了到达四川这几天以来的第一顿午饭,似乎补足了身体一天所需要的盐分。

吃过饭,记者开始与大娘一家人聊起来。“我命大啊,还能过上80大寿咯,我的小儿子就没好福气了。”说到这里,大娘的泪水夺眶而出。在这次大地震中,大娘在镇木板厂上班的二儿子不幸遇难。

大儿子母贤贵的右脚缠着纱布,走路一瘸一拐。他的妻子告诉记者,地震发生后,隔壁北川中学有学生跑到他家避难,说学校的教学楼塌了,原本以为学校会平安避险,听到这个消息后,他顾不上穿鞋就翻院子后墙直奔学校教学楼。“我到的时候,两座楼都已经倒了。”母贤贵说,“当时从教学楼逃出来的老师没有一个人离开学校。”由于当时无法与外界联系,他们只好在废墟旁呼喊着孩子的名字,并且用力扒开废墟,全力抢救伤员。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脚说,“这是我抢救孩子时候被砸伤的。”据他家的邻居介绍,当时母贤贵共救出了4个学生。

母贤贵说,他家离学校近,平时两个孩子在成都上大学,因此他们经常让北川中学的学生到家里玩。“平时有100多个学生经常来呢,他们最喜欢看中央电视台体育频道,经常在晚上10点半学校熄灯前跑回寝室” ,母贤贵和他的妻子告诉记者,地震后这里一直在停电,电视也被震倒在地上,还不知道摔坏了没有。“不知道那些孩子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来我家看电视……”

在离开母贤贵家时,记者听说再过几天就是他的母亲母广勤老人80岁生日,我们在心里默默地祝福:好人一生平安。

路边的晒场上,一位男子正在打麦子,记者走到他面前,男子很憔悴,他姓乔,他的母亲、妻子、孩子都遇难了,那天他在地里干活,忽然感到摇摇晃晃,整个天都被灰雾笼罩,山上石头乱飞,房子哗啦啦倒了,他放下手中的农具立即赶回家,结果母亲、妻子都被墙砸死了,接着他又飞快地跑往北川中学,看到教学大楼不见了,那一刻他傻了……这位汉子说:“政府给我们送来了许多东西,有吃的,有喝的,有住的,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灾,没有办法。麦子黄了,我们能收点就收点,我们能自救就让政府救需要的人吧。记者同志,我们是农民,说不好话,只能说声谢谢了。”

在擂鼓镇建新村十社,这里正在发放饼干等食品。记者走上前,一个男子迎上来和我们握手,他叫尹邦平,是这里的社长(村民组长),他介绍说,全社108人,死亡和失踪10人,社里的人都很通情达理,有好几家房子倒塌后,他们从废墟里又扒出了粮食,虽然这次救灾户中有他们的名字,可他们坚决不要,把救灾品转送给了其他重灾户,说着说着,这位男子眼圈红了。

这时一位叫陈世秀的妇女前来领取饼干,她告诉记者:“地震后,政府给了我们很大的关怀,温总理也来了,我们感到有救了,你们是北京的,帮我们再写一些谢谢的话。”

记者随后走进一个帐篷,看见母子两人正在屋里,他们很客气,非要请记者喝一瓶矿泉水。记者得知这里的水质受到了污染,这里的饮用水都是政府每天发放定量的矿泉水。记者坚决不喝,小伙子恳求说:“叔叔,喝一瓶,没事的,你们是客人,我们受灾了,没有什么招待你的。”朴实的话语,让记者感慨不已。矿泉水记者没有喝,可记者的眼睛已经湿润了。

大灾面前,我们的四川人民是那样的坚强,是那样的通情达理,是那样的理解政府,并为政府分忧。

 
坍塌的教学楼下散落着学生的课本。

“站在这里,就可以看到我北川城里的家”

时间:5月27日下午2点50分

地点:任家坪村卫生门诊

从任家坪收费站到北川县城,大约5公里的路程,站在村边的高处就可以瞭望到北川县城。

马路上,穿着白色防疫服戴着厚厚口罩的工作人员隔一段时间就会喷洒一些消毒药水,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药水味。公路沿线,几乎找不到一个完整的建筑,村里沿公路有不少蓝色帐篷,上面写着“救灾专用”几个大字。几天前,村民们有很多已经陆陆续续地回到任家坪村,在村里自发地收集垮塌房屋的木材、砖块等建筑材料了。

在任家坪村的一处倒塌的房屋前,一位穿着护士服的女孩正默默地发呆,她脸色憔悴、头发凌乱,大灾之后的恐惧和疲惫依然可见。

这位女孩是从北川县城中医院逃出来的。从县城逃出来以后,她和五六位同事就一直呆在任家坪村临时搭建的卫生门诊里,向有需要的群众和部队官兵们发放药品。地震那天下午,她正在位于县城矛坝上街的中医院一楼上班,突然感到地面开始剧烈震动起来,随后整个人就失去了重心。在那一刻,医院里所有人都本能地停止了手中的活,全部朝外跑去。由于在一楼,离出口很近,这位女孩很快地逃了出去。惊魂未定的时候,她身后的医院大楼在一声巨响之后轰然倒塌。在漫天的尘土中,她听见看见无数的尖叫声、呻吟声、哭喊声……

眺望着对面的北川县城,这位女孩眼泛泪光,她指着那片曾经美丽的地方哽咽着告诉记者,她的很多朋友和同事,都永远留在那里了。晚上,她常常会在睡梦中惊醒,恍惚间,朋友们的笑脸好像依然灿烂。“不敢想,一想起他们,就难受得睡不着……”一个人的时候,她常常对着那片空旷的山谷,喊着朋友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泪流满面声音嘶哑。

面对着这些经历了苦难的人们,作为记者,我的内心矛盾重重,我有太多的话想说,太多的问题想问,但是我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忍心重提她的伤心事。我的语言贫乏了,我能给予的,只是一个紧紧的拥抱和我不甚强壮的肩膀。让我们和你一起学会坚强。

“封城后,我们继续战斗”

时间:5月27日下午4点10分

地点:任家坪管制点

“自从5月20日北川封城之后,城里所有救援人员撤出,城外间隔半公里连设两道封锁线,整个县城除了防疫人员,只准出不准进。”

在距县城仅1.5公里左右的任家坪管制点,“特别管制”蓝底红字的牌子显得格外肃穆威严。的确,这里的警方管制极为严格,已经禁止外来车辆和人员的进入。

站在警戒线的外面,记者看到,依山而建的公路上,一块块从天而降的大石块,形同怪兽,将通往北川县城的道路吞没堵塞。

“特别管制”的牌子前,身穿厚厚的白色防化服的志愿者队长手持对讲机不停地忙碌着,豆大的汗珠从他的脸上连续不断滚落下来。

通过聊天我们得知,他是来自自贡市的志愿者,在地震后的第四天就来到这里参加救灾。和他一起来到这里的,还有其他十多个队友,他们中有普通的市民,有医学院的大学生,有退役军人,有的是大学生,全是“自愿来到北川帮忙的”,他们的工作,通常从早上7点一直持续到晚上7点,当记者问他是否还能撑得住时,他淡淡地说“累过劲了……”

自从救援结束,北川封城之后,由于北川气温逐步升高,加之旋坪乡唐家山堰塞湖险情没有排除,为保证疏散群众和参与营救人员的安全,防止疫情发生,控制疾病传播,前线指挥部安排给志愿者队长和他的队员们的主要任务就是对出灾区的车辆、人员全身喷洒消毒药剂以及完成任家坪村重灾区、志愿者居住区、任家坪村军车及官兵救灾营地的消毒任务。

北川的防疫形势是严峻的,这个城市震前也不过才2万多人,但是地震发生后,救援人员加起来就超过了5万人,吃喝拉撒,这么多天来全在这里。在我们和队长聊天的时候,两位志愿者开始背着喷雾器在已被损毁的村庄里来回喷洒消毒水。当天北川气温已高达30摄氏度,记者只穿了一件短袖衬衫,汗水仍从毛孔不断地涌出。可这些志愿者们,不仅要戴着头盔、多层口罩,衣服外都还要罩上一件厚厚的橡胶防化服。记者跟在一位志愿者身后,看到他平均每走十几米,就要停一下,把桶放在地上休息一小会儿,再继续喷洒。如此反复,不到100米的距离,他们走了将近七八分钟。队长说,装满药剂的喷雾器每个都超过15公斤,每个药剂桶的重量也都有15公斤,他们平均每天总共要对各街区进行至少10个小时的喷洒。

“我们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能痛痛快快地洗个澡”,队长告诉记者,“来到这里10多天了,水电到现在还都没有通畅,我到现在还没有洗过一次澡,有的队友们身上已经捂出了严重的皮肤病和汗斑。”

与别的志愿者有所不同,奔赴灾区的志愿者需要更多的勇气、更大的怜悯和更深切的心灵驱动力,以及应对随时可能发生危险的献身精神。“太可怜了,太可怜了,”他不住摇头,“就是现在,我们有时候还会在废墟下发现残肢断臂。然后我们会捡起用塑料袋装起来,消毒掩埋。”作为一名深入重灾区的志愿者,30多岁的队长见证了太多的北川悲情和勇敢。

写到这里,使人想起一个志愿者在博客上写的一段话:“这场参与救援的经历,之于志愿者自己的意义,也许远远大于对外界的。”

 

 

 

 



来源:中华新闻报  日期:2008-06-03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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