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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眼泪和抉择——我的地震灾区一月采访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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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月15日,映秀灾区,李宣良(右)正在发稿。灾区电力中断,为了最大限度延长笔记本电脑电池使用时间,他将电脑屏幕亮度调到最暗,一同采访的同事朱映涛不得不用迷彩服遮住阳光,他才能看清电脑上的内容。

当记者这些年,用过的几十个采访本从没有一个如此破损——塑料的封面已经磨烂,烫印的“新华通讯社”几个字也已模糊。4个角已经卷曲,即使合上,也能从侧面看到,白色的纸张几乎成了黑色。 这是我在四川地震灾区采访一个月留下的记录。它一直静静地躺在书桌的一角。从灾区回到北京以来,我再也没有动过它。我不愿意再翻看邱光华、张春梅、许勇那一个个人名,不想再回忆起映秀、北川、唐家山那一个个地名……

不得不说的谎言

“你在什么地方?”

“在成都军区大院的帐篷里。”

“有吃的、喝的吗?”

“没问题,伙食好得很!”

“没紧要的事,就呆在帐篷里,别乱跑了。”

“好,这几天我一直在这里。”

……

这是6月8日傍晚,在地震灾区采访的第26天,我与远在江苏的母亲的通话。

今年58岁的母亲,肺纤维化已经进入晚期,为了不让老人为我担心,我不得不用一个个的谎言,宽慰老人紧张的心。

事实上,此时,我正在唐家山堰塞湖的坝顶上。就在通话前的5分钟,这里刚刚发生了一次强烈余震,坝体不停地颤抖摇晃,我所在帐篷里唯一的一只电灯泡猛地甩到一边固定帐篷的铁杆上,碎落的玻璃渣掉满了我的笔记本电脑键盘。

我扶住铁杆,稳定了一下情绪。拿起早已校准了方向的海事卫星电话,迅速拨打编辑部的电话,向编辑黄明口述快讯:“18时51分许,唐家山堰塞湖附近发生强烈余震,大坝剧烈摇晃约20秒,周围山体大规模滑坡。”

5分钟后,四川省地震局发布消息——“18时51分,四川北川发生4.8级余震。”震中北川县城离大坝直线距离不到10公里。

走出帐篷,我看到葛振峰上将和其他几位将领正镇定自若地指挥着施工,官兵们并没有因为余震而停下手中的机器。自上坝施工以来,所有人都是24小时连轴转。每人每天只能喝上一瓶矿泉水,能吃上一顿方便面,就已经很不错了。

“没什么危险!”“保障条件很好……”和我一样,几乎所有在坝上施工抢险的官兵,都对亲人撒了谎——谁忍心让自己的母亲、妻子、孩子为自己担心?

我相信,这时候撒谎的人,都有一颗真诚的心。 

不得不流的眼泪

我知道,作为一名记者,作为新华社的军事记者,我不应该流泪。我应该坚强地、理性地、客观地记录和传播。

可是,很多次,眼泪还是禁不住流了下来。

5月13日晚进入都江堰市新建小学救援现场,天空飘着细雨,密密匝匝,很快打湿了我的迷彩服。在机器的隆隆声中,一具接一具孩子的尸体被抱了出来。孩子的胳臂、身体,已经变青、变紫,有的手里还拿着课本、身上还背着书包……

我仰头望天,天空一片漆黑。我努力不让眼泪流出,目光从上往下滑落,慢慢地……突然,一个红色的文具盒突然闯入我的眼帘——一个被挤压变形的、喷绘着米老鼠图案的、崭新的文具盒,静静地躺在我的脚下。

同样的文具盒,就在几天前,我刚给女儿买了一个。

文具盒上的米老鼠仍在欢快地笑着,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从都江堰到映秀,从唐家山到北川,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感,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努力客观地、不带个人情感地见证和报道。

5月15日10时20分,在映秀镇中心小学的救援现场,被困了68个小时的11岁女孩张春梅从废墟中被成功救出。

“我想喝水,水……”被救出来的孩子躺在医生的怀里呢喃着。

“谁有水?”医生问。在“孤岛”映秀,谁也没有水。救援队员们和医生已经20多个小时没喝水了。

还好,我的背囊还有不到半瓶纯净水,从昨晚保存到现在,没舍得喝一滴。

我赶紧取出水,递了上去。医生拧开瓶盖,小心翼翼地将水倒到瓶盖中,送到张春梅已经干裂的嘴唇边。

看到水一点一滴地流进孩子的嘴里,我的眼泪再也没能忍住……

5月18日中午,当我和黄书波、朱映涛在一架紧急转运重伤员的直升机旁采访时,一名50多岁的男子突然“扑通”一声在穿着军装的我们面前跪下:“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外孙,总不能让孩子自生自灭呀!”

地震使得这一家8口,只剩下外公、母亲和刚刚才两个月的孩子。孩子全靠母亲的乳汁喂养,可是受到惊吓的母亲已经连着几天没吃上一口饭了,哪来的乳汁喂养孩子?

“孩子就要活活饿死了!”外公捶胸顿足,直升机只运重伤员。

我们带着老人找到在现场负责直升机调度的工作人员,把孩子和母亲“塞”到了下一架次运送的名单之中。两个小时后,当我看到母亲抱着孩子第一个登上直升机时,我知道,孩子得救了。 

不得不作出的抉择

在灾区采访的几乎每一天,我都不得不作出艰难的抉择——是进,还是退?是采访,还是放弃?是尽一个记者的职责,还是努力去拯救生命?

走,还是不走?

5月13日夜,这个问题折腾得我一宿没睡。

5月13日下午,我随同解放军总政治部工作组赶到进入震中汶川的必经之地——都江堰。济南军区“铁军”部队抽选了300名军事素质过硬的官兵,组成了突击队,准备14日一早步行突进汶川。

“必须不惜一切代价进入汶川!”可供我选择的路线有3条:搭载直升机,乘坐冲锋舟,或者步行挺进。搭载直升机或乘坐冲锋舟,受天气因素影响太大;相比之下,步行最为艰难也最为保险——只要我有足够的体力和意志,就可以和“铁军”的官兵们一起坚持到底。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我却陷入了矛盾——不是担心路上可能遭遇的山体滑坡和泥石流,而是担心自己成为部队的“拖累”。

12个小时后,我们在夜色中抵达映秀镇。

打,还是不打?

我右手的食指放在海事卫星电话的拨号键上,迟迟决定不了是该摁下,还是该收回。

在映秀镇的7天7夜里,最难的不是没有水、没有食物、没有地方睡觉,而是没有电。进入映秀,我们带了1台海事卫星电话,除了发稿,绝不能拨打。

5月15日下午,当我用海事卫星电话传完稿件之后,一抬头发现在我的周围,站着七八个受灾群众。他们充满期待地看着我。虽然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但他们的眼神和手里捏着的纸条告诉我——他们想打一个电话!

那样的眼神,让我无法拒绝。7天中,这样的电话,我拨打了100多个,接通的只有大约1/3。虽然我们可能因此少发了几条稿件,但现在想来,并不后悔。

回,还是不回?

我看着手机上一条短信,一会儿写好回复的内容,一会儿又删掉。

5月20日,当我离开映秀回到成都,打开手机,一下子收到了32条短信,大部分是远在千里之外的朋友发来的祝福。但,有一条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李记者,你好。我是你报道的那5个韩国留学生司机的妻子,你知道我丈夫的下落吗,他现在怎样?”

5月17日,在映秀救援的第三军医大学医疗队搭救了5名韩国留学生。地震发生时,他们正乘车赶往卧龙看大熊猫。从山上滚落的巨石将他们乘坐的车撞翻,司机不幸遇难。

我第一时间报道了这一消息,只是没提司机遇难。一直在寻找丈夫下落的这名司机的妻子,看到新华社的稿件后,辗转找到了新华社的总机,又通过总机找到了军分社,又通过军分社找到了我的手机号码。在映秀,手机没有信号,于是,她就给我发了这条短信。

我该怎么回?是告诉她事实的真相,让她彻底放弃;还是保持沉默,让希望在她心中继续生长?

直到现在,这个短信我都不敢回——因为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

在一处处废墟前,我恨不能扔下手中的采访本和相机,和救援队员一起抢救幸存者。可是,没有任何专业工具的我,纵使双手血肉模糊也救不出一个人。在唐家山堰塞湖大坝,我恨不能拿起铁锹,和官兵们一起开挖导流渠,可是在大型机械面前,人的力量是那么渺小……在灾区的每一天,我都充满愧疚——为自己不能做得更多。

直到6月8日,水利部的工作人员给正在唐家山堰塞湖大坝上的我打来电话说:“我们是看着新华社的快讯,判断唐家山堰塞湖的险情的。”我的愧疚才有一丝缓解。

“用新闻拯救生命”,印在我们T恤衫上的这句话,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我所能做的,就是坚守自己的职责,以一个新华社记者的方式,拯救生命、抚平伤痛。

□新华社记者 李宣良



来源:  日期:2008-06-27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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